讀貓膩要先簽一份「慢」的協議
有個朋友問我,貓膩到底好不好。
我想了幾秒,發現沒法用「好」或「不好」回答。這人寫了二十年,文筆是被反覆拿出來誇的,可他每一本又都伴著差不多的抱怨:太慢了、太囉嗦了、前面一大段到底在幹嘛。
所以這篇不評某一本,我想說的是這個矛盾本身——為什麼一個文筆這麼好的人,總讓人讀得累。
他的文筆好在哪
先說好話,因為這部分值得說。
貓膩的句子短,密度高,而且他有一種別人不太有的反諷本能。不是那種抖機靈的俏皮話,是那種你讀完一句,過兩頁才反應過來「原來剛才那句是反話」的寫法。他的主角幾乎都長得像同一個人:聰明,嘴毒,在體制裡裝傻,明明看穿了還要裝作沒看穿。范閒是,許樂是,寧缺也是。你讀第二本就會認出這張臉。
這張臉之所以成立,靠的不是人設新穎,是靠台詞撐住的。他寫對話有一手,經常是對手說了一段很有道理的話,主角回一句好像沒接話、但把對手的邏輯整個掀了。這種寫法讓人上癮,也是他被稱作「文青派」的原因。
但好文筆是有代價的
代價就是節奏。
他的書幾乎都有一個漫長的開頭。不是慢熱那種慢熱——慢熱是前面鋪墊、後面爆發,你等得有盼頭。他是那種,你翻了幾十頁,還在問「這書到底要講什麼」。情節沒推進多少,全在寫氛圍、寫人物的小動作、寫一句看似隨手實則想了很久的台詞。
我第一次讀他的書,是在一個通勤的早上。地鐵晃,我讀了二十分鐘,合上時發現:記住了幾句台詞,但完全不知道故事到哪了。那天我沒有接著讀,因為那不是通勤讀物。通勤要的是「打開就進去」,他要的是「先坐下來,把鞋脫了,喝口茶」。
這不是缺點,是選擇。但他很少在開頭告訴讀者「這是一本需要坐下的書」。所以大量讀者是在錯誤的場景打開它,讀了三十頁罵一句「拖」,走了。
他為什麼排斥「爽」
這點我之前聊爽文的時候提過,這裡說得更準確一點。
貓膩不是不會寫爽,他是從價值觀上不信任「爽」。他的主角再厲害,也總在為「做對的事」付出代價,而不是「做強的事」獲得獎勵。這讓他的書和爽文在底層是反著的:爽文是「你強,所以世界讓路」;他的書是「你對,但世界照樣不讓路,你還是得走」。
把這兩種擺在一起,你會發現一個有意思的事:很多人罵他的書「不爽」,但其實他的書從來沒承諾過要爽。是他們拿著讀爽文的預期,打開了一本根本不是那種東西的書。這種罵,是他們自己的錯位,不是他的失敗。
可反過來講,他也不是完全沒責任。一部作品有義務在開頭給讀者一點信號:我是誰、你要用什麼姿態讀我。他在這點上太沉默了。
適合誰,不適合誰
適合的人,是那種讀書為了「被某一句話擊中」的人。你不在乎今天劇情推進多少,你在乎的是有沒有讀到一句能記很久的話。這類讀者會把他的書當成可以反覆翻的東西,像翻一本散文集,不一定從頭讀。
不適合的人,是那種打開書就想要「事情在發生」的人。不是說這類人品味低——是他們的閱讀需求和他提供的東西錯配。你累了一天,想看主角一拳打穿什麼,結果翻到的是主角在院子裡想了半頁人生,這不是你的錯,是場合不對。
一句實話
貓膩的問題從來不是文筆,文筆是他最不用擔心的事。他的問題是,他寫了一種「需要被正確打開」的書,卻沒在封面上寫使用說明。
所以如果你還沒讀過他,別拿著「找本好看的書打發時間」的心情去。先想清楚你是不是那個「為一句話讀書」的人。是,他會是你的菜;不是,那別勉強,他的書不缺讀者,你也不缺別的書。
